[注：本篇講道闡述馬太福音16:24–26及路加福音14:25–33。1980年7月6日，蒙特利爾。]
我們再次來到馬太福音第16章，這次看24至26節，主耶穌說："若有人要跟從我，就當捨己，背起他的十字架來跟從我。因爲凡要救自己生命的，必喪掉生命；凡爲我喪掉生命的，必得着生命。人若賺得全世界，賠上自己的生命，有什麼益處呢？"這段經文在路加福音14:25-33有密切的平行記載，補充了馬太沒有記錄的內容："人到我這裏來，若不恨自己的父母、妻子、兒女、弟兄、姐妹，和自己的性命，就不能作我的門徒。"路加福音第14章實際上是路加記載中耶穌第二次說這話——第一次在路加福音9:23，與馬太福音第16章的上下文相同。
我們需要明白這段經文前面的內容。在緊挨着的前幾節中，主耶穌稱彼得爲撒但："撒但，退我後邊去吧！你是絆我腳的，因爲你不體貼神的意思，只體貼人的意思。"這緊接着彼得偉大的認信——耶穌是基督、永生神的兒子——所以就在最高信仰宣告之後不久，彼得試圖阻止十字架。主稱這是撒但的。這不是編排上的偶然：主耶穌有意在解決彼得行爲背後的問題，以及門徒訓練普遍失敗背後的根本問題。
這段經文中有兩個大的絆腳石。第一個是"恨"這個字。耶穌的整個教導都是關於愛——愛你的仇敵、愛你的鄰舍——他怎麼能吩咐我們去恨？第二個絆腳石是恩典與代價之間的張力：我們傳講救恩是白白得來的、是神的禮物——然而耶穌在這裏說它要付上一切代價。這兩個困難都曾把人趕出教會。我親眼看到一次又一次的復興運動經過倫敦的教會，然後幾年後我回來，發現那些曾經滿座的地方只剩下寥寥幾人。爲什麼？因爲教會不明白背起十字架意味着什麼——當門徒訓練的真實要求被感受到時，人就離開了。
整段經文的關鍵在於理解人的愛實際上是什麼。人的愛，按其本性，是佔有性的、侷限性的。你可以在約翰福音20:17看到這一點，抹大拉的馬利亞認出了復活的耶穌後，伏在他腳前抓住他。主說："不要摸我。"希臘文原文是："不要抓住我。"馬利亞的愛，雖然是真實而深沉的，卻是一種抓住、緊握、不肯放手的愛。主不得不說：讓我走。這就是人的愛——它自然地在所愛的人周圍形成一個封閉的圈子。我的家人在籬笆裏面；籬笆外面的人與我無關。
我在禱告中見過這種現象。許多基督徒禱告說："賜福我的父親，賜福我的母親，賜福我的孩子，賜福我的狗，賜福我的貓，賜福我的車。"當你列完這張清單，你做了什麼？你在你所屬的一切周圍畫了一個圈，求神賜福它們。愛你的家人沒有錯——但如果那個圈子就是你的全部視野，你就沒有明白神的愛。彼得對耶穌的"愛"正是這種愛。他愛耶穌，把他當作老師、英雄、主——他不允許耶穌去死。他要阻止十字架。主耶穌稱這是撒但的，他在說：你的愛，無論多麼真誠，都是神的愛的反面。它體貼人的意思，不體貼神的意思。
神的愛沒有籬笆。"誰是我的母親？誰是我的弟兄？"主在馬太福音12:48說。凡遵行我天父旨意的人，就是我的弟兄姐妹和母親了。當你生入神的家，你發現這個家沒有邊界。神的愛是這樣表達的："神愛世人，甚至將他的獨生子賜給他們。"他賜下了他——他離棄了他——以無窮的代價。刀劍刺穿了天父的心："我的神！我的神！爲什麼離棄我？"天父無法回答。當愛是神的愛時，這就是愛的樣式。它給予，在給予中，它離棄。
這就是路加福音第14章中"恨"這個字的含義。它不是指一種情緒上的恨意或蔑視。它的意思，在希伯來的意義上，是離棄、放下、交出來——而且是帶着痛苦這樣做。當亞伯拉罕被吩咐獻以撒時，他並不是對他的兒子感到蔑視。他愛以撒勝過自己的生命。但他願意把他交給神，在交出他的過程中，他加倍地得回了他。一粒麥子必須落在地裏死了，然後才能結出百倍的子粒來。有一種愛包含着一種離棄，一種在這個特定意義上的"恨"——不是情緒上的拒絕，而是犧牲性的釋放。而應許是：在失去中，你尋見；在離棄中，你得着。
我說說我個人的經歷。當我離棄父母去服事主時，我從未比那時更愛他們。離別之痛無法用言語表達。但結果是我的母親歸向了主。她後來對我說："以裏，我給了你肉身的生命，你給了我屬靈的生命。"她說："只要我有一碗飯，你就有一碗。"她曾經不願讓我走，後來卻明白了。這就是那個原則：一粒麥子落在地裏死了，就結出許多子粒來。人的愛試圖把一切都圈在自己的範圍內，結果什麼也結不出來，每個人都停留在渺小的狀態。那離棄和釋放的愛，以自身爲代價，成了他人的生命之泉。
# 愛與恨 — 馬太福音16:24–26；路加福音14:25–33（B部分） — 離棄就是愛；恩典是捨己的能力
[注：本篇是馬太福音16:24–26及路加福音14:25–33講道的B部分，直接承接A部分。1980年7月6日，蒙特利爾。]
讓我進一步強調這一點，因爲這需要被感受到，而不僅僅是被理解。人的愛，當它仍然是純粹屬人的時候，實際上會限制神的愛通過我們的流動。我們像水龍頭——關閉着，被我們自己情感的圈子堵住了。神要使我們成爲泉源，有活水的江河涌流出來。但一個關閉的水龍頭和一個受阻的水龍頭永遠不可能成爲泉源。只要你的愛完全向內——指向你自己的圈子、你自己的家庭、你自己的利益——你就不能同時成爲神的愛流向世界的管道。這兩者是不兼容的。
我這樣說：我的家人在我籬笆裏面，而神的家沒有籬笆。當有人問：誰是我的弟兄？——如果我們明白了福音，基督徒的回答應當與主的一樣：凡遵行我天父旨意的人就是。我在很普通的事上看到了這種狹隘暴露出來。我會毫不猶豫地給街上的孩子一塊錢。我會給我妻子四十塊錢，因爲她是我家人。但如果教會里一位姊妹向我要四十塊錢——一個在我直接圈子之外的人——我發現自己會想：你是誰？去找牧師吧。那種本能的抗拒準確地揭示了籬笆的位置。而這籬笆正是必須拆除的。
現在這裏是更深的奧祕。我說過，有一種愛裏麪包含着一種恨——一種離棄，那是最昂貴形式的愛。想一想神愛世人付了什麼代價。神愛他的獨生子。父與子從創世之前就在一起，在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關係中。然而神如此愛世人——我們，陌生人，仇敵——甚至將他的獨生子賜給他們。他離棄了他的兒子。在十字架上，當子呼喊"我的神！我的神！爲什麼離棄我？"時，父沒有回答。刀劍確實刺穿了父的心，正如刺穿了子的心一樣。這就是神愛我們所付的代價。在賜下他的兒子時，父恨了——在離棄的意義上——他最親愛的那一位。
而恰恰在那個離棄中，在那個賜予中，發生了什麼？那一粒種子落在地裏死了，結出了無數的收穫。亞伯拉罕獻上了以撒——然後得回了他。門徒撇下了一切——然後得着了一切，而且是加倍的。凡爲我喪掉生命的，必得着生命。這不是一個悖論，而是一條屬靈的律。當你緊緊抓住一切時，你擁有的只是你小圈子裏包含的東西。當你張開雙手給予時，你發現神可以用遠更偉大的東西來充滿它們。啓示錄描述那些愛惜自己生命以至於死都不愛惜的門徒，接受了生命的冠冕——那些他們放開的生命被轉化後歸還給了他們，成爲永恆的。
現在我來談第二個絆腳石：恩典與代價。救恩怎麼能是白白得來的、是神的禮物，卻又要付上一切代價？答案是恩典並不取消代價——它提供了付代價的能力。什麼是恩典？恩典不僅僅是神赦免過去的罪。恩典是神賜下超自然能力的禮物——聖靈——使我們能做肉體做不到的事。保羅在腓立比書4:13說："我靠着那加給我力量的，凡事都能作。"他說的不是普通的樂觀自信；他說的是神賜給那些倚靠他之人的超自然能力。肉體不能用神的愛去愛。肉體不能爲陌生人的緣故自願離棄自己所愛的。肉體不能捨命。但恩典能做到肉體做不到的。
這就是基督教：神不是叫你靠自己的力量去做不可能的事。他叫你背起十字架——然後賜你聖靈使你能背得起。代價是真實的。十字架是真實的。離棄是痛苦的，不是理論上的。但恩典同樣是真實的。沒有這種理解，人們要麼因爲這教導太難而放棄，要麼試圖靠人的意志力去遵行而崩潰。門徒們之所以沒有離開耶穌，不是單靠毅力——他們是藉着一種不是出於自己的東西被托住的。當他們最終出去攪翻了天下，不是因爲他們咬緊牙關決定去愛。是因爲永生神的靈在他們裏面，而那靈就是愛。
所以讓我以此結束：基督教不是在天上預留一個座位，同時繼續爲自己而活。它是被轉化爲他人的生命之泉。這就是教會應當成爲的——一個每個人都爲他人傾倒自己的羣體；一個有完全的、互相的、毫無保留的委身的地方；一個基督的身體真正作爲身體運作的地方。我們離那個理想還很遠。但根基在那裏——賜給我們的神性情，就是愛——而呼召是讓那性情作完全的工作。背起十字架。讓一粒麥子落在地裏。然後發現你所失去的，你必得着，而且是無法衡量地加倍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