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伯來書第5章第7節："基督在肉體的時候，既大聲哀哭，流淚禱告，懇求那能救他免死的主，就因他的虔誠蒙了應允。"這節經文，在我作年輕基督徒的時候，讓我相當困惑。我們對基督之死的理解，在我看來似乎不能回答很多問題——我對過於膚淺的答案並不滿意。
擺在我們面前的問題是：基督爲我們的罪死了，在十字架上懸掛了大約六個可怕的時辰之後，他交出了他的靈。雖然我感激基督所做的，但我必須說，肉體的痛苦絕不是基督所獨有的。羅馬人釘死了成千上萬的人——在斯巴達克斯起義的時候，奴隸們被掛在十字架上長達兩天甚至更久。這個世界有太多的苦難，你不能輕易地得出結論說耶穌比這個可怕世界上許多人受苦更多。
這就是爲什麼十字架肉體方面的痛苦不能太深地觸動我。你可以說重要的不是他受了多少苦，而是受苦的是誰。但再看看這節經文："基督既大聲哀哭，流淚禱告，懇求那能救他免死的主。"難道耶穌害怕死亡嗎？這就是我作年輕基督徒時困惑的地方。任何一個志在軍事領域的人都不懼怕死亡，老實說我不能說死亡對我有什麼恐懼。我無法想象一個士兵，在接到衝鋒命令的時候，站在那裏大聲哀哭流淚。命令一下達，你裝上子彈，翻過戰壕，就衝鋒了。
想想基督徒的殉道者是如何歡然走向獅子的，邊走邊唱。想想安提阿的伊格納修，他說如果獅子不攻擊他，他會招呼它們，好讓它們不要遲疑把他喫掉。他對死亡微笑。或者想想希臘哲學家蘇格拉底，被命令服毒：當別人哭泣的時候，他說"不要爲我哭泣"，然後靜靜地喝下了毒堇汁。那麼，我們如何解釋這位曾告訴門徒不要懼怕那殺身體之人的主，自己卻大聲哀哭流淚呢？這似乎是一種令人困惑的膽怯——難道主還不如他自己的僕人，甚至不如非基督徒嗎？
我思考這個問題多年，在神學院和神學系中尋找滿意的答案，卻始終找不到。後來，大約兩個月前，在美國開車的時候，海倫開車，我坐在黑暗中聽一盤關於耶穌最後日子的音樂錄音帶。當我默想的時候，眼淚湧上了我的眼眶——我無法忍住——因爲基督的死第一次以一種過去二十多年基督徒生涯中從未有過的方式觸動了我的心。觸動我內心的是這個：一直以來，正如許多靈脩書籍那樣，我只想到基督之死的肉體方面。我從來沒有真正領會他到底冒了什麼風險。
讓我從五個角度開始分析。第一點是這樣的：罪的工價就是死——但什麼樣的死？是肉體的死，還是屬靈的死，還是兩者兼有？這是一個關鍵的問題。當神對亞當說："你喫這果子的日子必定死"，亞當喫了卻沒有肉體的死亡——他又活了九百多年。難道神的話落空了嗎？不是。由此可見，所講的一定是屬靈的死。亞當在那一天屬靈上死了。
以弗所書第2章證實了這一點，保羅在第1、5、13節三次提到死，但不是肉體的死。他說："你們死在過犯罪惡之中。"我們當時並沒有死；我們肉體上活得好好——跑步、拳擊、做各種運動。保羅說：你們死了。他當然是在講屬靈的死。所以，罪的工價主要是屬靈的死，不是肉體的死。
這就是一直困擾我們的含混之處：我們一直在想象耶穌肉體的死贖了我們的屬靈之死。一個肉體的死怎能贖一個屬靈的死呢？請仔細思想彼得前書3:18："因基督也曾一次爲罪受苦，就是義的代替不義的，爲要引我們到神面前。按着肉體說，他被治死；按着靈性說，他復活了。""被治死"和"復活了"都是不定過去式被動分詞——同一個語法形式。他按着肉體被治死，按着靈性復活了。"復活了"這個動詞在新約中通篇都是指復活的，如羅馬書4:17和約翰福音5:21。
現在請仔細思考這一點：如果他靈裏沒有死，他怎麼能在靈裏被複活呢？如果他屬靈上沒有死，就沒有什麼可以在屬靈上被複活的。他不僅肉體上死了，屬靈上也死了——然後肉體和屬靈上都復活了——因爲罪的工價不僅是肉體的死，更是屬靈的死。一個肉體的死不能贖一個屬靈的死，除非那死的人也屬靈上死了。
他死了之後，並沒有直接去到父那裏。約翰福音20:17記載主耶穌在復活之後對馬利亞說："不要摸我，因我還沒有升上去見我的父。"他已經死了又復活了，卻還沒有升上去。那他在那段時間在做什麼呢？聖經沒有讓我們留在黑暗中。彼得前書3:19告訴我們，他去傳道給那些在監獄裏的靈聽——就是那些在挪亞的日子悖逆而滅亡的人。他去了那些不順從之死人所去的地方。他不在父那裏；他降到了陰間，就是死去之人的居所，正如教會古老的信經所承認的。
比較一下現在一個基督徒死時的情況：腓立比書1:23說，當一個基督徒死的時候，他立刻就去與基督同在，這是"好得無比的"。基督徒不是到陰間去。基督卻到了陰間。爲什麼？因爲他承擔了我們的屬靈之死，我們與神的隔絕，他必須親自經過這一切，好把我們從其中拯救出來。
耶穌並不害怕肉體的死亡——他在馬太福音第10章親自告訴門徒不要懼怕那殺身體不能殺靈魂的，而要懼怕那能把身體和靈魂都滅在地獄裏的。他現在不會在肉體死亡面前作一個膽怯的榜樣。他所恐懼的是屬靈的死——與神隔絕的可能性，他的永恆福祉被毀的可能性。那不懼怕肉體死亡的他，大聲哀哭流淚懇求那能救他免死的主——免於屬靈的死，免於永恆的滅亡。這就是答案的開始。這就是我坐在那輛車裏的黑暗中所領悟到的，也是讓我淚流滿面的原因。
當我第一次領悟到耶穌冒的是他永恆福祉的風險——不僅僅是肉體的死亡，而且他知道三天後會復活——我內心有一種在二十年基督徒生涯中從未有過的震動。那些甚至不相信自己會復活的人都不怕肉體的死亡。共產黨的士兵明知不會再活過來，仍然衝向機槍陣地。蘇格拉底不知道自己會復活；他仍然無所畏懼地喝下了毒藥。一個知道自己只死三天的人，又怎會在肉體死亡面前畏縮呢？不是的——他所冒的風險是永恆的，正是這一點解釋了希伯來書5:7中的大聲哀哭和流淚。
# 耶穌之死的意義（B部分）—— 羅馬書9:3，加拉太書3:13：基督成了咒詛，以及"我的神，爲什麼離棄我？"
羅馬書第9章第3節，保羅說："爲我弟兄，我骨肉之親，就是自己被咒詛，與基督分離，我也願意。"這是一個令人震撼的話語。他並不是說他準備好爲弟兄們肉身去死——完全不是。他說的是：如果我永遠的沉淪能換來我同胞永遠的救恩，我也甘願如此。如果這樣做有幫助——讓我的百姓可以存活。請好好思想這件事。
有些膚淺的註釋家聽到這話，便咂咂嘴說："哦，是的，他準備好下地獄了。"不要這麼膚淺，不要這麼愚昧。他願意拿自己永遠的福祉來冒險。他願意下地獄，如果他的同胞能因此得救。這纔是基督的心腸。保羅之所以敢說這樣的話，正是因爲他看到基督正是這樣做的。保羅告訴我們，這正是基督所經歷的事——他爲我們成了咒詛，他爲我們受了咒詛，那無罪的一位。
這正是保羅在加拉太書3:13所教導的："基督既爲我們受了咒詛，就贖出我們脫離律法的咒詛，因爲經上記着：'凡掛在木頭上都是被咒詛的。'"這是引用申命記21:23。咒詛是什麼意思？你只需要查考這個詞在新約中的用法就知道了。同一個詞——katara，及其相關形式anathema——出現在彼得後書2:14，論到那些永遠滅亡的人，"有墨黑的幽暗爲他們存留。"在馬太福音第11章，無花果樹被咒詛，永遠不再結果子——完全徹底地被毀滅。在馬太福音25:41，在最後的審判中，被咒詛的就是那些被扔進永火裏的人。
同一個詞anathema被保羅用在加拉太書1:8-9："但無論是我們，是天上來的使者，若傳福音給你們，與我們所傳給你們的不同，他就應當被咒詛"——被定罪受永遠的沉淪，因爲傳講假福音就是把別人送進地獄，自己也配下地獄。在哥林多前書16:22，保羅說："若有人不愛主，這人可詛可咒。"如果有人不愛那位爲你救恩而甘願冒險自己永遠福祉的主，你就不配承受天上的基業。在舊約中，kherem——同一個概念——指的是那些被完全毀滅、毫無恢復希望的人。毫無疑問，咒詛在聖經中處處都與永遠的沉淪和永遠的審判有關。
當保羅在羅馬書9:3說他甘願"被咒詛，與基督分離"時，他說的不是肉身的死亡，而是他永遠的福祉。保羅知道這就是基督的心腸——他不僅甘願來到世上受苦一段時間，而且對父說：如果我下地獄能拯救全人類，那就如此吧。這纔是感動我心的地方。不僅僅是你甘願死在十字架上——那固然令我感動——而是你甘願爲我拿你永遠的生命來冒險。哦，我的耶穌。
現在請思想十字架上的呼喊。當主耶穌掛在十字架上時，他引用了詩篇22:1的話："我的神，我的神！爲什麼離棄我？"如果他沒有被離棄，這些話就毫無意義——不過是空洞的修辭，不配在如此莊嚴的時刻使用。他實際說的希伯來話是：Eili, eili, lama sabachthani——我的神，我的神，爲什麼離棄我？那些話深深印在我的腦海中。
我對聖經中"離棄"一詞做了研究，查考了所有的證據。神爲什麼會離棄任何人？離棄一個人總是與罪有關——經文太多無法一一列舉，但以賽亞書49:14爲例：錫安因自己的罪哀嘆雅偉已經離棄了她。神因罪的緣故離棄人。被離棄就是被遺忘；被棄絕——耶利米書7:29。被離棄就是成爲神忿怒的對象，如以賽亞書54:7-8所說。而耶穌承受了神的震怒，因爲"那無罪的，替我們成爲罪"——他成了罪，因罪的緣故，神離棄了他。
因此，他在十字架上的呼喊既承認了他的無辜——正如彼得所說"義的代替不義的"——也承認了他實實在在被離棄了。他確實被離棄了。詩篇的作者使用了同樣的話，因爲他也經歷了被離棄；他爲自己的無辜懇求，同時承認自己確實被離棄了。那些話語中蘊含了太多的意義。如此之深。如此之大能。我們微弱的心思和遲鈍的屬靈洞察力，幾乎無法領會耶穌爲我們所承受的一切。
現在回到希伯來書5:7：他大聲哀哭，流淚禱告，懇求那能救他免死的主。神救他免了肉身的死亡嗎？答案是否定的——他死在了十字架上。當他的仇敵嘲諷他從十字架上下來時，他並沒有從肉身的死亡中被救出。然而經文說他蒙了應允。他怎樣蒙了應允呢？他蒙了應允，因爲他在靈裏活了過來——正如彼得前書3:18所說，他在肉身被處死，但在靈裏活着。他從屬靈的死亡中被救了出來，從永遠的沉淪中被救了出來，是父使他復活了。這就是他因敬虔的敬畏而蒙了應允。
唯有父能救他脫離屬靈的死亡——而這正是父所做的。請思想這件事。每當我們再次思想耶穌爲我們所忍受的一切時，不要只停留在從他手和肋旁流出的寶血，或是他肉身所承受的痛苦上——那只是其中最小的一部分。當他呼喊時，是因爲他永遠的福祉懸於一線。他冒了自己永遠存在的風險。
當你明白了這一點——哪怕你只能開始稍作領會——你就開始能夠與查爾斯·衛斯理一同歌唱："怎能如此，我的神，你竟爲我而死？"讓我們安靜在神面前禱告。